是赴一场山水之约，在浙江临安。导游驱着同行的人攀山去了，我却因暑热不适，独自呆在宾馆。开始颇觉得自己煞风景，是多余的人。后来沮丧得累了，又宽慰自己一回：算是偷来浮生半日清闲吧。

沉睡到黄昏，踩过宾馆厚厚的地毯，云似的飘出大门。街面不大，单行车道，照例热浪滚滚，行人与车辆皆不多。因为陌生，明明是咫尺相对，却有举步即已天涯的荒远。孤单的感觉先从脚底痒上来，如一条细细的虫，爬到哪里软到哪里——是想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放弃了，跟一个人抱头痛哭的酸软。一步踏进暮色。夕阳从楼群的间隙透出来，将我的影子拉得瘦瘦长长。

店铺大多卖衣裳、小吃、烟酒，如我熟悉的任一街道。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地方，人家的家，擦肩处，都是异乡的色彩，异乡的嗓音，连味道，也是异乡的。有人卖热粽子，肚中也觉得饿了，要了一只，咬在嘴里，却是淡而无味，甚至连箬叶的清香也变作了淡淡的苦。这一切，教我油然想起一句词：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初初想来不觉什么，低首一咀嚼，可不就是我此时的感慨？不免笑出声，罢了，我连心情，都在重复前人。真不知人世生我，到底图个什么。

仍是回宾馆，在大厅作为摆设的杂志架上，居然看到几本书。除了旅游地图，又居然，有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大概，因为胡也是浙江人吧。别无选择，尽管已经看过两三遍，仍是借回房间，扭开空调开关，倚着枕头看。不欲看后面的情事，只看前部的回忆，他一口一个“我小时候”，再次勾起了我的回忆，但他是越回忆越醇厚，我却是越想越淡。世味年来薄似纱，我曾几次想将我所记得的人情风俗写下来，但又几次放弃。父亲说：都改了，都不记得了！遗忘太容易，再拾起，惟有苍凉。胡的回忆与我的回忆，无论长度还是深度，何止隔了天涯远。

窗外天色昏昏将晚，阅读时不免时时走神。想那出门在外的人，或行路或攀山，可曾有一个人，此时也在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