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绵绵雁双归,星月朦胧夜不眠。
落英飘零何处去,默看四月蝴蝶飞。
(一)
寒风瑟瑟,落叶萋萋。襄阳城外人群络绎,繁华热闹。城外却是格外的凄凉冷清。
我坐在护城河边,抱膝,侧目。不知看过了几轮夕阳,也不知睡了多少次,就像一颗无人过问的雨滴,慢慢干涸、枯萎。
再次睁眼之时,目中便没有了意想中的城外荒色。
罗帐素榻,棉被中散发着阵阵醉人清香。床边雪帐垂地,隐隐可见帐外的金制香炉。麝香香烟飘渺,熏熏欲睡。身上又破又脏的衣服不知何时换成了干净的绸制青衣,伤口也已处理妥当。床边,一位中年妇人以手支颚,双目微闭,着实有一种富贵人家的风韵和雅致。
“夫人,这位姑娘醒了。”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孩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轻声向那妇人说。那妇人睁开双目,向我微微一笑,挥手让丫鬟们退下,向我轻道:“姑娘身体欠佳,何以带病坐于城外?一个小姑娘家,理应事事小心才是。”我听她话语轻柔,忽而忆起母亲,黯然道:“我爹娘被仇家下毒杀死了。我被仇家追杀,一路逃到襄阳……”她轻叹一声道:“江湖纷争,何时方了?怪不得我家老爷见你浑身是血,着实可怜。若日后暂无去处,且先居于府上,再作打算如何?”
我轻抹颊上泪水,起身跪下道:“老爷夫人肯收留我,我来生便是节草衔环,也难报答了。”
她俯身扶起我,微笑道:“你年纪与公子相若。日后便伴于公子身边,也好照应。你看可好?”
那一年,我七岁。
(二)
转眼八年过去,凌府一切繁茂依旧。
襄阳城中第一大宅院,侍女成群。而我,算是最为特别一人。凌家老爷和夫人视我如己出,绫罗绸缎,珠帘珍饰,将我打扮得便似寻常官家小姐一般。不仅毫无重活累活,更调了丫鬟精心服侍。每日伴于公子身畔,读书写字,习武吟诗。公子长我数岁,为人正直,文武双全自幼养尊处优,性格温和,更多得富家千金青眼以加。
每至山花烂漫,月影朦胧,我们总至后山溪边,斟酒对饮,赏花观景,弹琴舞剑,颇感其乐融融。谈起志向报复,公子总感兴致高昂。
“小妹子,于你心目之中,何人方令人钦佩?”酒过三旬,公子笑问。
我微一沉吟,抬头道:“公子、夫人和老爷虽与我从不相识,却待我恩重如山,更有养育之恩。如此心怀,何人不佩?”
他摇头道:“你还不懂。北宋年间,最为令人敬佩之人,莫属包大人了。包大人大公无私,先民后己,铁面无私,为国为民。日后,我定要如他那般,干出一番事业,让所有真相得以昭雪。小妹子,你懂吗?”
我微笑颔首,抚琴一曲。花海之中,落英纷飞,花枝嶙峋。
(三)
不久,科举开场,广招人才。我便扮作书童,随公子赴京赶考。临安城中,人才济济,各怀壮志雄心。公子自信满满,应付自如,便似丝毫不将功名放入眼中。
放榜之后,公子高中探花,被诏入宫。之后又依公子所愿,高居判官之位,春风得意。御赐大宅,赏赐无数。大宅之后,公子特意命人为我植下漫山蝴蝶花。七、八月,蝴蝶花竞相盛开,娇艳夺目。只是公子事忙无闲,难得陪我观赏。我便在书房中研墨洗砚,尽量陪于公子身边。不时细读传记案例,历史名案记载,竟也成了公子的得力助手。公子才思敏捷,加之全心为民,于京城之中渐有名望。
一日,月明风清,清风徐徐,蝴蝶花再次相继开放,芳香醉人。理完案例,我与公子同到山间,赏花观景,却见丫鬟匆匆跑来,传话圣上有旨,派公子到襄阳城中办理奇案。
公子眼露歉意,我微微摇头,起身准备回房收拾行李。
公子拉住我手腕,轻道:“小妹子,待咱们回来,我再带你看蝴蝶花。”
我的笑容便如这漫山蝴蝶花一般绽放,心里却只是无奈。
何尝不知,蝴蝶花花期甚短。待得归来,不是早已凋零入土,只留余香?
(四)
数日之后,我与公子回到了襄阳。
城外黄沙漫天,城内却分外安静宁和。我们一路回到凌府。
老爷夫人早已于门外等候多时。夫人拉着我手,不断询问别来情形。老爷亦对我微笑,便如迎接儿女一般迎接我们。
随后,公子入房沐浴,老爷夫人便唤我至后院,谴开丫鬟。夫人向我微笑道:“昨日你们送信说要回来,我叫丫鬟到裁缝铺里给你们订了几件衣服。公子的已经送去了,你的我放在你房里,还做了几件首饰,待会儿看看合不合心。”
“谢谢夫人。”我微笑福了一福。
“这几年来,公子劳你服侍,也真难为你了。”老爷捋须笑道。
“老爷说的哪里话。我作一个小丫鬟,微尽绵力,何以报答老爷夫人恩情万一?”
夫人轻抚我肩,道:“今日与你静谈,自是有事与你相商。你自小便与公子朝夕相处。看你们一天天长大成人,自然是一般的高兴。若你有此意,我与老爷便做主,为你找一户风光人家,也好令你有所归宿。”
我微愣,随即轻轻摇头道:“老爷、夫人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家乡门户落败,本不奢望有所归宿。只要公子不嫌弃,我便一生一世服侍公子。”
夫人轻道:“那不是委屈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却……”
夫人话未说完,一个丫鬟奔进凉亭,向老爷和夫人福了一福,向我道:“小妹子,公子找你呢。”
老爷叹道:“你既心意已决,那……我们也不勉强你。去吧!”
我辞别了老爷和夫人,走向公子寝室。
无人看见,我唇边微露苦笑,惨淡凄凉。
既已心有所属,既然能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心中那份心动的感觉,就算知道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梦,就算不能追求,至少也有资格守侯。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