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核桃闲话

作者:阿钝

晚饭后的这段时间无可排解，同室的工友们都聚在一起打牌，我的行囊里还有一点过年时留下的山核桃，独自坐在床沿上喀嚓喀嚓地咬。眼看着袋子里的核桃越来越少，我不忍一下子将它吃完，想留着多享受几天，于是吃了几颗便扎好袋口放了回去，静坐着又无所事事，心中便想着要说一点关于山核桃的闲话。

与别的事物一样，乡村里对于年货仿佛也总有一股流行的风气。在我的记忆中，最早流行的要数加了黑芝麻和花生仁的冻米糕，那年月里，这样的年货是十分体面的，农村的人们还常常用它去送城里的亲戚。自制的茴香瓜籽是紧跟在冻米糕以后流行起来的，那一阵几乎家家户户在过年前都要煮一大锅葵花籽，煮的时候当然要加入一些茴香、桂皮、辣椒、食盐和味精等佐料。又过了些年以后，人们都觉得这样的年货做起来太过繁锁，又因为市场流通越来越活泛，于是做冻米糕和煮茴香瓜籽的人家渐渐少了，都到商店里去买现成的东西，所以西瓜籽又开始流行了。再后来又相继地流行过松籽，白瓜籽和杏仁，但都没有热火很长时间，而山核桃在这十来年之间好象是长盛不衰。我的家乡出产一种希世的珍果叫香榧，和山核桃、杏仁一样属坚果，但却是坚果中的贵族，每斤的价格总在百元左右，假如碰上收成不好的年份，价格更要超过一百二十元一斤，象这样的珍果想要当个年货在乡村里流行，恐怕还得再等上一些年头。

然而我对于山核桃的喜爱倒不是因为流行的原因，那纯粹只是喜爱。每年过年放假的那段日子，得个闲暇坐在温适的屋子里，不必在意外面凛冽的寒风，也不必在意漫天飞舞的雪花，只须有一把香脆的山核桃，伴着热腾腾的香茶在那里慢慢地剥，于我来说实在是一件满含闲情的美事。然而吃山核桃与吃别的零食可不一样，曾有人说过，你若不用心下一份功夫，就别想品尝到它鲜美的味，这是从山核桃上引伸出来的隐含着哲理的妙语。

的的确确，品味山核桃需要十分的专注，你可不能象吃瓜子花生那样漫不经心，一边吃一边可以看书阅报，或者一边下棋打牌地玩着消遣，一边凑着手空也可以咬上几颗。我吃山核桃时却是连电视都不敢看的，最多也就是沏上一杯茶放在一边，在一颗接着一颗的间隙里细细地喝上一口。除此以外，你的眼睛和双手时刻都离不开那颗小小的核桃的，那如咖啡豆一般的桃仁被包裹在曲曲折折的坚壳里，只要稍不专心，它便死钻在那里不肯出来。又不能重重地咬，因为吃核桃时总是渴望能把桃仁整颗儿地从壳里剥出来，那样才能从嘴里到心里都充满一种满足感。要是咬得重了，剥出来的仁必定都是粉碎碎的，这样子不仅要把细细的碎仁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而且嘴里咀嚼得也不够尽兴，心里更是因为吃不到整粒的桃仁而一次次地愦憾，这样也就完全品味不出嗑山核桃的兴味来了。所以我只要山核桃一上手，便把天大的事都暂放一边不管的，只把头埋下专心地嗑，有几回父母亲有事来打扰的时候，我心里竟会忿忿地不乐哩。

回想早年的光景，家中景况不好，经济佶倨，过年的时候，山核桃相对来说也算得是一种比较贵的物品，节俭的母亲总是舍不得买，最多只买一点点。正月里客人来的时候，果盘里也只是象征性地放上很少的几颗。好在一般情况下，客人们都只吃些瓜子和花生，很少有人去嗑那山核桃的，大概是嫌麻烦的缘故。等客人走了，我正想去吃那留在盘中的山核桃时，母亲总是抢在我前面去收走了，一粒不剩地放回那个小小的锡罐里。我每次都埋怨母亲抠门，母亲却说日后还有客人要来的。眼看着客人来了一拔又一拔，算起来该来的都来过了，可母亲还是死藏着那几粒可怜的山核桃不肯放手。直到过完年我又要外出打工时，在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才把剩下的山核桃悉数倒进一个塑料袋子里，再添上一些瓜子零食，紧好袋口塞进我的行李包里。

结婚后的情况要好一些，至少山核桃比以前明显多一些了。一来是所负的债务一年比一年地少下去，母亲不再象以前那样，过年时会多买一点了。二是妻的娘家有好几户杭州的亲戚，她们到我岳母家拜年时总是把山核桃当作礼品，几户人家合在一起就有好几斤了。妻和岳母都知道我爱吃山核桃，所以过年前总要特地打电话请她们多带一些。于是每当我们去岳母家拜年的那一天便是我吃山核桃最最享受的时候，岳母从楼上拿下一整包山核桃来，又吩咐妻替我泡好茶后，她们便到间壁的灶间里一边拾掇着饭菜，一边絮絮叨叨地拉一些永远也扯不完的家常。儿子也早就跟着他的哥哥放鞭炮去了，只留下我独个儿在里屋安安心心地喝茶吃核桃，除了喀嚓喀嚓的声音以外，决没有人会来打扰。回家的时候岳母当然要让我们带回一些山核桃来，可是妻子却从她婆婆那里学得一手，每次都把娘家带回来的山核桃去藏了一包两包在我找寻不着的地方，非要等到我出门的时候才拿出来，让我带到工地里去吃。

还有我那位已八十多岁的老外婆，她那所剩无几的老牙根本已与山核桃无缘，可是近些年每到过年前，她都要买上三两斤山核桃，藏在那只不知用了多少年，已完全看不清表面上的图案的洋铁箱里。我们去的时候，她就拿出来，用剪刀撬开了盖子，一直提到每个人的面前一个劲地催着要我们吃，你换一个地方她也跟着挪一个地方，弄得我心里惴惴的不安起来，于是妻便只得拉了我一起老老实实地坐在她那几架发亮的竹椅子上，一边吃山核桃，一边陪她说些话。等到我们要回来的时候，她又总会狠命捞出一把，一股脑儿地要塞进我的西服的口袋里来，大概在她的脑子里，还一直记着我们孩提时代去外婆家时，几个表兄弟争抢着将桌上的年货把新衣的口袋装得鼓鼓囊囊的样子。可是现在她待我的这副情状却常常会引得帮一表姐表妹们一片妒忌的嘘声。此时外婆却喃喃地对她们说，你们不要小气，阿钝和你们不一样，他一年里就只在正月里来一趟，我要是不般客客气气地招待他，只怕他啥时候连这一年一趟都不来了！这番话说得我脸上热辣辣地，心里更是惶恐地不安起来。

正因为有这么多的人在帮我张罗，所以在过完年后的一段较长的时间里，我的行包中总是还能找出一些山核桃来。

工地里的生活总是枯燥又单调，尤其是在一些偏远的工地。白日里的繁忙与喧嚣让人顾不得有多余的思考，但是到了晚上，一种难以鸣状的寂寞就随着黑夜从四周袭来，常常使人感到茫茫然而显得手足无措，这一粒一粒小小的山核桃却陪伴我度过了不知多少个凄清的黄昏。每每这个时候，我便从行包里掏出几颗山核桃来，独自坐在床沿上慢慢地嗑。袋子里的山核桃吃一颗少一颗，但每一颗的回味都绵绵不绝，不管是椒盐味的还是奶油味的，在细细的咀嚼和品味中，都能体味出一股浓浓的亲情，从嘴里一直渗入心坎里去。